在浩瀚无垠的刑辩大海中，每一位律师都是勇敢的“采珠人”，他们以智慧为舟，以汗水为帆，穿梭于纷繁复杂的案卷波涛之间，精心筛选着每一颗珍贵的证据之珠。

本期为王珺律师“刑辩手账”的第四篇，将带我们深入探索一场寻找正义珍珠的旅程，见证律师如何从浩如烟海的资料中抽丝剥茧，构建坚不可摧的辩护思路，精心编织出一条条闪耀着智慧光芒的辩护项链。这不仅需要细致入微的阅卷技巧，更需要扎实的法律功底和敏锐的思维洞察力。

最初办理刑事案件，只知道要阅卷，却完全不知道方向，像看小说似的，同时再傻傻地做一些摘录，主要是了解案情或者找出言词证据的矛盾。但是这样的工作对整个辩护思路不会有太多贡献，同时也效率低下。很多时候会出现一种情形：指导老师问到一个情节，好像见过，但又不那么印象深刻，于是再翻回卷宗里找寻、补充。循环往复，自己很吃力，老师也很头大。

屈峥律师教我将刑事案件的案头工作拆解为“织网——筛珍珠——拾珍珠——穿珍珠”的过程。阅完卷了，一条精美的“珍珠项链”（辩护思路）也应该成型了。

第一步“织网”。在阅卷之前充分研究起诉（意见）书，分析（拟）指控的事实和逻辑，编织横向的绳；检索法律法规及类案，谙熟指控罪名的构成要件、相关规定及实务认定标准，编织纵向的绳。横纵相交，就能织成一个严密的网。

关于横向的绳，涉及到研究起诉（意见）书对指控事实的表述，这是法律事实的体现，也与客观事实高度相关。一般来说，越简洁概括的事实指控，越比照法条规定的表述，越难在案件中进行针对性的对应；越详尽的事实指控，越容易出现漏洞或矛盾，只要一句话、甚至一个字不准确，就容易遭受辩护人的攻击。

举一个简单的例子。比如受贿罪，有的起诉书会表述为“被告人某某利用职务便利，为某某提供帮助，收受某某的财物，合计**元”，这种表述，几乎就是法条的照搬，很难依据指控的表述找到与客观事实、与指控证据不符的地方，换句话说，公诉人理解、发挥的余地会比较大。但是，有的起诉书会表述为“被告人某某利用担任****职务的便利，为某某提供****等方面的帮助，收受某某的财物，合计**元”，这种表述，就从法律事实方面给了我们可以针对性地深究的空间，我们就进一步地去看“担任某某职务”是否正确，与收受财物的时间是否对应，与指控的帮助行为是否具有因果关系，具体提供帮助的内容是否有足够证据支持，等等。

另外一个维度，就是要与当事人充分交流，尽可能地了解案件的客观事实经过。如此，一来可以对比法律事实与客观事实的差距，为律师取证带来新的思路；另一方面也是了解非法证据、存疑证据的来源。

关于纵向的网，主要涉及到案件的定性。一个罪名在法律上应当如何认定，相关司法解释是怎样规定的，类似案件是如何判决的，都需要事先检索全面了解清楚，才能对有可能成为辩点的地方做到心中有数。

现在律师代理案件都特别关注类似案例，但是对于法院来说，类似案例并不能成为影响他们判决的充足依据，因为类似案例也有很多时候出现不同判决结果的情况，这也是法律界一直倡导类案同判的主要原因之所在。只有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指导性案例，对法院的审理才具有强约束作用，是法院审理案件必须遵循的“准法律”。当然，理论上说，正如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一样，案件也不会有完全相同的；但是总有关键事实、核心事实类似、雷同的情况。判决书要建立司法公信力，要让百姓理解，要成为百姓行为的指导，就应当在类似的情况下做出类似的处理，保持司法认定的稳定性，如此才能让百姓正确理解和期待法律，才能起到法律的引导作用。

第二步“筛珍珠”，即在阅卷的过程中找出有价值的证据（包括有利的和不利的），这样的证据就是珍珠。用编织的网去筛查所有的指控证据，筛出与待证事实及构成要件无关的，漏到网底，不是珍珠，无需拾起；筛出有关联的，不论是可以证实某个事实的、抑或是可以证否某个事实的，都要留在网中，这些就是珍珠，既是质证的重点，也为制定辩护思路打下基础。

需要留意：哪些证据与起诉书指控的事实不一致，哪些证据与当事人陈述的客观情况不一致，哪些事实与法律规定不一致，哪些事实是法律规定的空白，等等。

我们一直说细节决定成败。我刚执业的时候可能会过多地关注哪个时间对不上、同一个人在不同笔录中或不同的人在同一个事情上表述的细节是矛盾的，自认为找到了证据上的重大漏洞，以此便可以去主张证据不足。但是随着执业经验的丰富和律师前辈的指导，我会发现有些细枝末节的“矛盾点”都是不重要的，对案件的辩护几乎起不到作用——公诉人很好解释，有的可能是记录时候的笔录，有的可能是当事人对记忆的细节不那么清晰——而这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确实是有很大可能性发生的。

当然，对于同一个人在不同笔录中的说法不一样的情况，我们也需要区别对待。如果只是时间前后错个一两天，一般来说是无大碍的；如果涉及到关键的时间节点、而当事人前后说辞不一样的话，就需要扩大思考范围地去考虑为什么不一样？出现了什么介入因素？其他人是否也在同一时段发生了类似的情况？思考改变的因素，找到原因，继而突破。

筛珍珠，也包括排除证据、调取证据、申请证人出庭等情况。总之都是围绕证据来的，既包括指控证据，也包括辩护人调取、提交的证据。

第三步“拾珍珠”，将筛选出来的有用的证据按照与不同的待证事实的关联程度排列，或者按照质证的要点组合。

把有关联的证据筛出来了之后，我们就需要再对珍珠做进一步的观察，或按照大小分组，或按照颜色分组，或按照形状分组，或按照类别分组。既可以按照顺着指控逻辑找突破的思路（破的思路）去给珍珠分组，也可以是打破指控逻辑建立新的法律关系的思路（立的思路）去分组，总之，就是要对有关的证据进行甄别和分析，是否能用、如何去用。在重大复杂、事实较多的案件中，借助图表有助于快速厘清思路，比如涉黑案件中以表格方式罗列比照所有违法犯罪事实所涉及的时间、人物、事件起因、工作时段，就能非常直观的显现出与“组织性”有关的案件情况。

最后一步“穿珍珠”，考究各珍珠的大小、形状、颜色，按照特定的审美标准将珍珠串连成一条项链，珍珠项链就是案件的辩护思路。

这个审美标准，是一种或破或立的逻辑。刑事案件的辩护，既可以只破不立，也可以边破边立。穿珍珠的过程，需要重视排列组合的力量。类比音乐，只八个音符，就可以变换出那么多不同的美妙乐曲。所以对珍珠进行排列组合的方式不同，其发挥的效用也是云泥之别。

上述四个步骤中，织网的过程尤其需要多用心、多思考。有时候在织网时，就会发现指控事实不构罪；有时候是在筛珍珠、分析证据的过程中，发现“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总之，网织密了、织严实了，后面的工作就事半功倍了。